我們的萬言書5

目錄

.陳素珊︰《我們的萬言書5》海報

.李以進︰借過,我要找生活,而非夢想
.周思中︰向植物學習
.黃淑慧︰時間能站到甚麼時候
.黃靜︰轉身
.劉寶珍︰土地上的我們
.曾德平︰社會運動好日常化
.鄭家駒︰如何辭掉教書這份工作?
.李俊妮︰維護最起碼的
.李智良︰其實我好羨慕妳可以做自己喜歡的事情
.區華欣︰鳥的路徑
.譚棨禧︰我不必要的生命

PDF檔下載

海報文章

出版資料

策劃︰李俊妮
編輯︰譚棨禧
設計︰陳素珊、區華欣
作者︰李以進、黃靜、鄭家駒、李智良、周思中、劉寶珍、區華欣、黃淑慧、曾德平、李俊妮、譚棨禧
出版日期︰2010年7月1日
印行︰4000份
承印︰陳湘記圖書有限公司
聯絡︰ever.irish@gmail.com

本刊物採用Creative Commons「姓名標示 – 非商業性 – 禁止改作 3.0 未移植或不限定」授權條款授權;歡迎自由分享,惟禁止作商業使用,必需標示作者姓名,及不得改作。

網上版編話︳生命裡特殊的時空,孤獨的集體

文︰譚棨禧

忽發奇想,與《萬言書》出版史

六年前的夏天,《我們的萬言書》首次於七一出版。李俊妮這樣憶述當時的情況︰

「記得當年有六位仁兄,包括我、李智良、智海、鄧肇恆、潘焱森和Ellen,原本想一起搞文藝雜誌。那時大家常常在『64吧』討論雜誌的定位、編輯方向、書名之類。適逢23條立法引發社會極大爭議,我就忽發奇想的提出,既然際此城中大是大非之時,牛刀小試又好、看看大家合力可以做出甚麼又好,不如藉著此刻鬧哄哄的事件,出一份如號外的讀物。撰寫的方針不一定要明顯直接指向爭議中的課題,反而,我們認為不妨因應當時社會氛圍,以各人不同向度的觀察,抒發感言。免費於七一遊行派發就不用擔心沒有讀者了,也就能作為辦雜誌的前哨。其後,雜誌雖然沒有辦成,但就這樣促成了第一期《我們的萬言書》的誕生。」

如是者,斷斷續續,《萬言書》在往後的日子又再上路。2007、2008、2009。今年是第五期。一再出版後,每期都有隱約的延續和轉化,這條接壤過去的虛線也意味了「我們」和社會有過怎樣的關係。其他創刊者也曾提到過原來印刷格式的想法。一面海報、一面文字。紙用粗糙的報紙之類,像昔日的號外。風格樸拙,令人想到過去容易大量低成本複製的革命板畫或街頭海報。紅黃藍黑四色中挑了「紅黑」的雙色組合,富革命意味而風格尖銳。「低成本」本身就是它的美學與信息。十個平常人每人千字,織成萬言的碎片。而海報上的「萬」字總是反寫的。這裡,「萬言」的意義不止豐富,不可以豐富,甚至不願意豐富。它是集體的書寫實踐,銘刻著一片片共同地孤單的個體。

至於作者,最初一期有梁國雄和陶國璋。後來主要是李俊妮和李智良身邊的青年朋友。智良抗拒政治正確,過去一直銳意找來「不關心政治」,不太愛用社運思考模式/語言的朋友撰文。俊妮則動量滿滿,常常「忽發奇想」,將個別時空的歧路引入現場,化成實踐成果。今年,菜園村保留運動凝聚了社會運動的老嫩青年,後來更成立了「菜園村生活館」,在菜園村的空地裡從頭幹起,把土地上的垃圾變成積極的「半農半x」生產計劃。《我們的萬言書5》,正是以生活館的參與朋友為群落焦點,誌寫十一位作者對生活的思考與生命的願景。

文章簡介,或閱讀分享

雖然同代甚至志趣相投,但十一篇文章中參差多向,彼此駁斥而每每獨自脫落一旁。

李智良〈其實我好羨慕妳可以做自己喜歡的事情〉隻字不談自身,你不會知道他是煙鏟、殖民地最後一代痛苦的遺民,或精神科受害人——完完全全的 Out of place。他不迴避,直接打造貨真價實的稻草人,批評死守生活規格的朋友口裡唸唸有詞的「羨慕」不過是出於妒恨的嘲諷,其實放棄了人生自決的基本責任。

曾德平的〈社會運動好日常化〉則大異其趣,引舉一段譯得拖泥帶水的沙特文章,然後大筆一揮,以反省自身為軸,廣東話的日常口語為利刀,用佛家的靈通培植社會運動的日常味道,句子像蘋果一般急遽從樹上墜落,砸死了中年牛頓;然後我們和牛頓本人都大聲叫「好」。

李以進的〈借過,我要找生活,而非夢想〉遙遙和應智良,強調八十後種種行動,其實是「打算」「生活」,當中務實到極的判斷非關夢想。文章一面縱寫家族,感念母親面對自己時的羞澀,橫寫工作時遇到的積極學生,不忘欣慰。點列式的文件語言直陳踏實的意志,在在冒犯對號入座的讀者。

同樣提及學校的教學經驗,鄭家駒的〈如何辭掉教書這份工作?〉可稱謙讓的生活日誌。對有點學歷的年青人來說,要以志趣打算生活,首要任務其實是擺脫中產生活想像。房子幾大才算夠大?外出用膳的消費怎樣才覺得合理?月薪多少才能脫離正典的重擔,在別樣的生命裡梳理出抱負的可能?更重要是︰抽象的寫作如何幫助我們面臨這種種實際問題?

相對下,剛畢業的劉寶珍更灑脫向前,在〈土地上的我們〉裡矢言不要成為職場奴隸。未必精細盤算如家駒,也沒有智良利落的語言分析,她耿耿念掛的,是逝去的土地,和眼前胼手抵足,在菜園村學習耕種、親炙土地的珍貴機會。垃圾充斥的泥土提供了千萬微生物,蔬菜得以開展生命,然後給人吃到肚子裡——喜悅是思考與勞動的切實成果,劉的觀點既有天真本色,更與天真對著幹。

也是離開校園不久的青年,在〈時間能站到甚麼時候〉一文中,黃淑慧要分享的經驗不是來自土地,而是街道;憶述的也非努力過後的快樂,而是面對無動於衷的途人的焦慮與悲傷。或者說︰要靠近參與的快樂,就得穿越溝通失效的悲傷,要明白泥土溫度,就要先把自己投擲在滾熱的街道上,溶解陌生人冰冷的犬儒。

除了勇敢與清澈,《萬言書》裡還有混亂與猶豫。唸藝術的區華欣在〈鳥的路徑〉中以突然出現的鳥自比,把一年以來社運經驗的撞擊交託在鳥的未明去向之上,以期編織往「路徑」上出發前階段性回顧自身的妄念。藝術是安置表達慾望的comfort zone,還是發言與理解他人的資源?區不但沒有答案,反而更迷糊了。與理想話語的主動相比,這種錯愕其實更接近真實,也追認了《萬言書》離岸觀照的不正確企圖。

文化研究青年學者周思中今次不再抄錄齊澤克笑話,在〈向植物學習〉一文中他以奇情小說般的變倍視角,微觀菜園村一顆豆的敘事力量與倫理結構,最終發現了帝歐尼根的狗智異稟,正輕微而自然不過地體現地那顆豆身上。豆是一顆顆,菜是一斤斤,我們的生活是一餐接上一餐。平視宿命逆流而上的實踐,不單有效,更是日常,以至無處不在。

黃靜一面日以繼夜的編輯報章,端坐於電腦前不動如山,一面則參加生活館,向陽光和泥土靠近一小步——背脊有日動彈不得,自始不斷進出醫院,問題是︰疾病因為吃人的職場還是移情的耕種呢?在〈轉身〉中,黃以字典條目的形式,援引遙不可及的憂鬱句子,把短短的文章切碎至陷落的地步。博物館抽象而文章結構疏離,腰背突如其來的病患卻啾啾作響,呼應鋤頭鑿進土地的鏗鏘、鍵盤的霹靂啪嘞。此中過程怵目驚心,如迴廊般最終直逼童年時面臨競爭的創傷,和長大後每天的死亡。

作為編輯,我也寫了短文〈我不必要的生命〉,嘗試以畫面替代論述,憶記朝九晚五的菜巿場生活是如此美好,跟大家的「理想」方向稍唱反調。點滴溫存的重複,其實間不容髮,而且重複地交雜資本主義機器的脫序。天啟的時刻不斷出現,提示臨界的希望幻覺,與徒勞無功、浪費光陰的積極意義。

最後要談的是策劃李俊妮的文章〈維護最起碼的〉。她從台灣的樂生院運動寫起,扼要提出今次《萬言書》作者聚攏的社會背景——菜園村住民運動——,為整個出版計劃提供了正氣又安靜的註腳。社會事件浪奔浪流,在媒體的焦躁下看似旋起旋滅。但其實它可以不是,也不可以是茶餘飯後的談笑之資。它帶來了人和人的認識、人跟土地的接觸、人對歷史的渴望、人與自己的張力。以有涯隨無涯,人在其中,未嘗就不可以平等地承認,種種改變與堅持。

錯誤的設計,美好的經驗

《我們的萬言書5》的海報由陳素珊設計。最後這個版本的粉紅相當務實,沒有小妖之巧妙,甚至不夠輕盈,但剛好找到既年青又沉著、既孤獨也集體的關鍵平衡。人兒沒有輪廓,但踎坐的姿勢乖順、手指修長,呼應草帽上安寧的虛線。「我們的」三字深黑,連同褲子上摺痕的陰影,還有土地和雜草,連成一體;土地不再是「我們」的他者。整體語調配合自然的勞作,低調投入而清澈有效。

因為沒有經驗,最初陳做了彩色版本,又做了綠黑的雙色版本,變成紅黑後又有灰底的版本、土地/天空分野由左下斜向右上的版本、人兒較小的版本。過程中多次易稿,不但沒有拖垮設計的質素,更暴露了臨時更改、印刷限制、人事溝通的美學潛力。令人欣喜。

文字一面由區華欣排版。佈局也佳。可惜在字體大小上失了手,我也監察不力,抱歉。現將加印1000份修訂版本。如欲索閱,可郵ever.irish@gmail.com,或在面書上與我聯絡。

無論如何,今次是可貴的編輯經驗,感謝作者和設計的心思與容忍。

海報

繪畫︰陳素珊

借過,我要找生活,而非夢想

文︰李以進

1.外祖父賣魚為生,養大了七兄弟姊妹,一家坐擁幾棟房產,按照資本邏輯,生活理應無憂。但舅父和姨媽們步入中年,從工作退下之後賦閒在家,無曬細藝,一副心思和權力全賭在家裡,結果一家人因為照顧家中兩老,處理租金收入問題而搞得不歡而散。現時見面,不是冷言冷語,就是默不作聲。

1.1媽媽在家中排行第五,小時候不用落魚檔幫手,讀書升大學倒也順利。中學時,凡要填甚麼表格,她總是羞於「父母職業」欄上「魚販」二字,而暗暗羨慕同學可以寫「從商」。

問她去台灣讀大學時,對將來有何打算,她卻不自覺地轉話題,儘說自己沒有夢想,不識世面云云。我拚命解釋不是問「夢想」,是問「打算」而已。說了半天,她才吐出兩個字:「文職」。

1.2返大陸做廠的爸爸愛講他的工作經歷,卻甚少說家族故事,但倒喜歡在食肆碰到侍者同鄉時(他總聽得出口音),說上幾句客家話。人家多只對以廣東話,他也不覺遭到冷待。因為工作,我四年前從元朗搬出九龍城獨住;數月前,才從他口中得知,當年祖母從大陸落戶香港投靠祖父時,住的正是九龍城,跟我現居的地方只有幾個街口之隔,但我卻因為快將離職,月內就要搬走了。回老家住,或許就是跟隨祖父母日後返元朗養豬種田的腳步,不過田地早變了廢車場,客家話我也半句不懂。

x         x          x

2.「八十後」反功能組別、反特權的正義訴求,政府不敢直視,但又想不出如何利誘收編,惟有急急找人「研究」八十後,看看可否多建球場、上嚇facebook了事。

2.1我八四年出生,心裡經常狐疑——瘋狂追求「發展」、漠視鄰里和傳統、犬儒、缺乏歷史感……古怪而亟需研究的,難道不是已經「上位」的五十後、六十後嗎,為甚麼反而是八十後呢?究竟他們經歷過怎樣的恐懼,沾染過哪種亢奮,才不得不一味經濟狂熱,反而對活生生的歷史、生活避之則吉,視真實為創傷,視保守為落後?

2.2寬容知足、保守、義氣原是祖父母一輩生活的遺產,卻在一代人的狂熱之中隱沒了。

2.3幫經濟退燒,重拾長輩的歷史包袱,似乎是我們這一代的使命。

x         x          x

3.生活是一種知識,卻不是教科書可授,得從人身上學。教書幾年,認識一些學生,電工的兒子愛砌模型,工匠的女兒喜歡藝術,水上人的孫兒立志出海,嘗試學習「生活」的例子是有的。最怕是這些行業早已被外判、排斥、取締,結果不是這些「工業」走到夕陽西下,而是社會,而是做人的希望。

3.1上一代人不是生活的模範,看來我們惟有反省歷史、多旅行、讀書找參考、向傳統學習,重新建立合理的生活。何謂合理的生活?耕田是不是一定比炒樓「辛苦」?賣魚可不可以比做文職有「尊嚴」?做廠可否不做「富士」「康」?小販能否拒絕那不合理的地鋪租金,回到街道?

3.2其實我未想到要怎樣生活。在我想到學到之前,功能組別、高官、地產商、主流傳媒、警察叔叔、食環署、高地價政策、犬儒、法西斯,可否放過我,不要急於將大家的空間、土地、語言、良知蠶食殆盡?

俾條生路行下,我們要找生活。

向植物學習

文︰周思中

有一次,菜園生活館的總監兼農業技術顧問tv先生指著一棵發育不良的豆,徐徐說了一個可歌可泣,動人而悲壯的故事。植物開花才會結果,這是成熟成長的不二過程。開花表示植物已達壯年,是其生命週期的高潮,結成果實無非是為這棵能夠長得壯麗耀眼的植物,留個後代繁殖下去。然而,若某造作物,因為土壤、氣氛、人為照顧等因素,無法長到宏偉長到靡爛,故事會如何發展下去呢?

以我們種的豆為例,答案就是:破斧沉舟,知其不可為而為之。在整棵植物根本及足夠成熟之前,便把養份集中起來,結成本來未有資格結成的果實。若把它倫理化和敍事化,這情景便是王爾德〈快樂王子〉裡把自己寶石眼睛及黃金皮膚都奉獻了的王子,又或者佛典故事裡把自己身上的肉一塊塊割下,以求大鷹放白鴿一條生路的薩波達王。當然,後者修成正果,而前者難免淡淡哀愁。但簡單來說,生活館的豆就是在未能確證是否「有意識」的情況下,孤注一擲地為自己留後,為世界留種,哪怕結果沒保證。

在這條件下長出的果實,從外觀或美學角度看,未必比超市貨架及街市菜檔的漂亮及優秀;純以生物學或功能的角度看,可能亦不是甚麼驚天地泣鬼神的物理反應;從現今市面氾濫的家庭價值及教條道德的角度看,這棵發育不良的小豆或者更有基右傾向之嫌。

然而,在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有機農業的處境裡,這棵小豆難道不是演繹出二千多年前希臘的帝歐尼根所創立的「狗智」(kynicism或小寫cynicism)學派的核心精神麼?不幸的是,所謂狗智,另一個名稱(其實是變種)就是「犬儒」(大寫Cynicism)。兩者的共通點是玩世不恭目空一切——只是現代犬儒高高在上,以廉價的尖酸態度,與沒有希望的邪惡腐朽世界,維持乾淨的距離,保持其高貴而安全的位置。

狗智的態度卻剛好相反。狗智者是永恆的冒險者,他孑然一身,不依賴任何既有的權力、利益、建制網絡及價值觀——這種不依賴本就冒犯和挑釁著已經制度化了的荒謬。換言之,他沒有權貴及常識作掩護,他要挑戰的恰好就是權貴及常識;同時他並不假設自己是弱者,即使他沒法一力改變世界,但其掛在臉上的傲慢卻是永遠無法攻陷的防線。狗智者永遠存有希望,這種沒有本錢的「希望」,或許才是意義最嚴格的希望。

植物如是,耕作活動本身如是,正常、理想的生活不也如是嗎?行之「有效」的世界,其實不特別值得留戀:要麼認命認慘認受害,被絕對的絕望囚禁;要麼期望在溫室或妄想在絕對操控的環境中,呼風喚雨。發育不良的小豆,貧瘠中橫眉冷看著造作、不友善、財大氣粗的世界。

時間能站到甚麼時候

文︰黃淑慧

「六二三」政改方案提上立法會前夕,我於旺角街頭為「苦行路寫」隊伍打鼓。那裡是週末晚上全港最多人的地方之一,路雖然闊,但與人群距離很近,寛頻人在旁你一言我一語,長鏡短鏡電話上的鏡頭也準備對焦。不太習慣成為焦點的我,要專心數拍子有點難度,有時,唯有閉上眼,逼自己把注意力集中於鼓聲,或赤足於地上的質感。

轉眼始於足下寸土。幪著眼每廿二步下跪一次,苦行者寫上「港人治港高度自治」。雙膝與地面摩擦之苦不用說,這次苦行更苦於天氣酷熱,地面燙得可煎熟雞蛋,以布幪眼阻礙視線卻阻不了刺眼陽光。苦,也在於似乎看不見抗爭的成果,途中聽到中央接納民主黨新方案的消息,雖是早已心裡有數,但想到此路之難行,實在不免令人沮喪。揹著韓國大鼓使我顯得不成比例的瘦弱,自己看上去也怪可憐的。

苦行隊伍中每人的信念與領悟都不同。固然有人不恥特權橫行霸道,必須討伐;也有認為政治骯髒,不願墮進各黨派間分裂權謀利益計算。上水跟旺角的街坊或荃灣跟銅鑼灣的行人反應又有不同︰上水有好奇媽媽帶著好奇孩子駐足研究這班人搞乜東東;銅鑼灣的年輕人舉起相機攝錄機,卻不願意接受宣傳單張。有人跟我說加油,有人大罵食飽飯無屎痾,我們心裡明明高興明明憤怒,卻不敢形於色,或覺不能宣諸於口。

近來有不少朋友問我,為何突然熱衷社會運動,有時,我會簡單回答,當你發現原來一直信以為真的事原來都不是真的,或不完全是真的,你也會一樣憤怒。苦行完結後小聚,有同伴提到其社運之路,由WTO到天星皇后再由反高鐵到政改,全都以失敗為起點。那些好暴力好激進的衝擊場面也好,細膩動人的苦行畫面也好,我們能改變的到底有多少?把雙膝都跪破了,把持權力的依然坐在冷氣房內享受權力,他們會感動嗎?說加入運動的年青人都更多了,亦算是成功了?或只是挫敗後的自我安慰?時間站在我們這邊,能站到甚麼時候?這群不耐煩的年青人,到最後也只能等待上一輩退下來?到我們掌握權力時,我們真有能力拒抗腐敗,堅持理想嗎?

1989年北京學生的絕食書:「我們罷課,我們遊行,我們絕食,我們獻身,到底是為了什麼?可是,我們的感情卻一再被玩弄,我們忍著飢餓追求真理卻遭到軍警毒打……學生代表跪求民主卻被視而不見,平等對話的要求一再拖延,學生領袖身處危難……我們怎麼辦?」我未敢說到生命或死亡,但我真的希望,我們也能保持這種純真和承擔,繼續堅持自己所相信的──即使只能維護我們最基本的尊嚴,即使我們依舊一無所有。

轉身

文︰黃靜

【博物館】

「而未來把握最遼遠的事體/和我們內心的嚴肅溶在一起。」——里爾克

十多歲少女時代,我渴望:長年藏身美術博物館,埋頭打掃畫作雕像,把塵土由一處拂拭至一處;遠離藝術家、買家與觀眾,只有藝術品和白牆,而無人注視的藝術品將如白牆;認知與意義非由作品的事後詮釋構成,而是無言的共處,利落的養護。那將達致圓滿。

即使未及反省博物館的威權主義與神聖化,大概這願望也非少女式美夢。我在中小學生涯已跟家境相當的同學競逐,和早熟的朋友產生沉重的猜疑與張力。因為聊天,我被搬至班房最後排,剎那間被發配邊彊,身旁連張空桌也沒有。又在考試嚇得全程悲傷流淚,一字未能寫。黏坐原位,剩下老師和我獨對於偌大班房。

張歷君年前分析大學迎新營淫穢口號事件時提到大學的沉默裝置——人們擠到一起但共同愈不可能。空白和寂靜卻似乎是當時我為卸下意識而暗自設計的願望裝置︰美術館曾是「萬花筒」與「敵對」的相反。

班房不是成人世界縮影,我們自小就明白學習不等於未來的模擬,而是經驗本身。由學校到街上,「震驚經驗」的訓練同樣密集:人群隨意碰撞,馬路生死一線。班雅明以如下意象總結:資本主義發達時代中的大城市人是裝備著意識的萬花筒。

【背傷】

「嘻笑之怒甚乎裂眥/長歌之哀過乎慟哭」——柳宗元︰〈對賀者〉

台灣的鄭聖勳解詩道︰「輕鬆笑語的詼諧,比兇狠地、瞪著裂開的眼睛的憤怒更需要力氣;優美的歌詠著的悲傷,比放聲大哭更為淒涼」。

我們得重新認識陽光。我是報館編輯。無論物理抑抽象言,編輯好比端坐的生命,坐姿無表情,卻需在極短週期內引發強大動能。動能並不豁免陽光:相反陽光一定是室內端坐者最exotic的他者。三個月前開始到菜園村參加耕作班,勞動,空氣;每次離開美麗的田野,身體總突然虛弱垮塌。尚待學習收割,在某墾田較勤的週日後,我就在辦公室炸開了,突然動彈不得而入院,由此開展來回醫院與家的封閉療程。

原點是座椅還是鋤頭?回想炸開一刻,我憶起卡夫卡《變形記》中文員睡醒後變成只會怪叫的大甲蟲。他被驚恐的家人鎖困並活活餓死——異化場域已不在辦公室,而是家裡的床。原來我的腰肢混淆了鋤頭和座椅。鋤頭是最用力的輕鬆笑語,日月精華是最淒涼的優美詠唱。但人性重地,在於座椅。

一切再無法欠缺表情。我必須思考、腦中演練、操控自己如何習慣半跪而不再彎身,如何以手代腰,步行時的收腹節奏……痺感一旦從神經末端爬行,就須立時切斷動作的某一環節,把我從自以為緊要的勞碌中撤出,為轉換動作嚴正準備。可否借此身體經驗,對照我們突然對土壤顯微鏡式的好奇?分層、細菌黴菌的比例、酸鹼、流動的共活平衡,細緻知性的土地內容。

【移情】

「正如他在再一次讓他看見他整個山谷的/最後山丘上轉過身來,停頓,流連——/我們活著,並不斷地告別。」——里爾克:〈杜依諾哀歌〉

假如從「震驚經驗」的機械化訓練釋放出來,內心的敏感回覆又將如何應用?我應否批判我幻想多年的博物館,照進來的陽光是否太筆直,窩藏的空氣是否太舒坦?骨骼和泥土以後,我終於明白心中的鄉愁了——博物館並非指向雪白平靜的未來,而是保護,一套安放過去物事的嘗試。我誠惶誠恐地對待那些物事,確保它們避開現實的張力和人群,顯得隆重而完好。活著而不斷揮手告別,我卻一直分割活著和告別。那大概不是個人的詩意浪漫,而是高度發展的城市人的平常心理:我們最後需要的,是痛楚和死亡的能力。

(參考︰劉人鵬、鄭聖勳、宋玉雯編《憂鬱的文化政治》,蜃樓出版社,台北,2010)

土地上的我們

文︰劉寶珍

初中時,我有一次奇怪經驗。在每天返學放學的巴士上,窗外不斷滑過既熟悉又完全陌生的地方畫面,乍然發現,路邊一塊一直丟空的荒地變成了建築地盤。在餘下的車程我都是想著那畫面和無法擺脫的難過。到站下車後,在進出了十多年的屋村路上,停下腳步,突然,對腳下站著的石屎地、石屎地上一棟又一棟高樓感到很陌生。想起「石屎森林」這名詞,想著為何我會住在這麼一個石屎堆疊而起的地方,而留空一些「窿窿」長著一些古怪的生物叫做樹木?

高中時祖母過身,我回到了「好鄉下」的鄉下。第一次行沒有路的山路,送祖母的骨灰下葬在山上的泥下,而那個位置剛好可遙望隔著一條河和一塊田後伯伯的家。在返港的車上,我感到在相連的土地下,祖母安穩地化成了山和水的一部分,和我們一同生活,庇護著我們。

大學畢業後一年,即這幾個月來,我在耕田。開荒耕田,要先清理埋在泥土下的垃圾,於是蹲在泥上逐點挖掘,然後發現,原來濕潤的泥土埋下的有「很多」,會有你從未預料的零食袋、尼龍繩、爛鞋底……那是在香港普通的一片泥土。有機耕作班上提到,肥料不是餵給作物的增肥丸,肥料是給泥土的,泥土中的微生物將肥料分解,才變成可待作物吸收的養料。一塊好的田,它的泥土下會有很多微生物,你看到的、你看不見的都有。於是大部份落肥落農藥的種菜方式,就仿如餵飽了一個人,便可極速開工、不斷生產、生產金錢。結果是,菜只有菜的外表,沒有天地靈氣,沒有泥下十萬樣微生物作用後生長出來的力量。

耕作了三個月,做得最多的就是拔根。無論開田、還是除雜草來保護泥土和埋肥,都是一再地將植物連根拔起,然後發現,根原來可以這樣深。我們拔根,同時,微生物其實失去了聚腳滋生的據點。所謂「落地生根」,田所發生的事,全都在那搬遷不走的土地上。而田不可能是一塊割開來的地,它接連著地、水、天、人情、城市的價值觀,而這一切都據地而生,生下了根。

開始耕作,事緣是「碰巧」在反高鐵運動裡苦行捧種子,然後是參加菜園村生活館開設的耕作班。遇上了,覺得認識耕作是難得而怎容錯失的經驗,於是上堂耕田。老師先旨聲明,學耕田不是興趣班,耕作本身就是生產,離不開生活。後來生活因耕田而錯開出各種可貴的經歷。

有一次,我陪同一位有機農夫到她「出菜」的私房菜餐廳,一整餐我都在傻傻地笑。開心不是因為美味,或者說美味的意思是,吞下的素菜真的有充盈的感覺,種菜的、煮食的可以如此親和而自然地同桌吃飯。

生活是習以為常的東西,作出一些質性的改變,總有壓力,例如,我希望生活各方面都更民主;我希望朋友間的活動不只行街購物,而是一同探索生命;我希望工作節奏慢一點,不是當打工奴隸。

承認和要求一些理所當然的東西,需要勇氣。朝著我們對生活的願景改變確實不會容易,但硬生吞下繼續過活也是難捱。其實我們這「個人」本是任由我們去創作,嘗試其他生活的可能;而在現在的基礎上塗開一筆,又為何沒有落筆創作的勇氣?

嘗試、Try and Error、感受、學習、改變,應該是很輕鬆和美好的,近來詫異為何香港人好像在畢了業,返工後就仿似失去了資格。我不想這樣啊。

社會運動好日常化

文︰曾德平

「……人除了自己認為的那樣以外,甚麼都不是……人在談得上別的一切之前,首先是一個把自己推向未來的東西,並且感覺到自己在這樣做。人確實是一個擁有主觀生命的規劃,而不是一種苔蘚或者一種真菌,或者一棵花椰菜……當我們說人要對自己負責時,我們並不是指他僅僅對自己的個性負責,而是對所有的人負責……當我們說人自己作選擇時,我們的確指我們每一個人必須親自作出選擇;但是我們這樣說也意味著,人在為自己作出選擇時,也為所有的人作出選擇。因為實際上,人為了把自己造成他願意成為的那種人而可能採取的一切行動中,沒有一個行動不是同時在創造一個他認為自己應當如此的人的形象……」——沙
特︰〈存在主義是一種人道主義〉

也因此,今日的局面是我有份促成的。那年,是自心不正的年代,不是因為自己曾經年輕,所以輕狂,所以犯錯。

早前在面書的status記下了「革命先要革自己的心」。好提醒自己,生活上的革新、生命上的改善是靠心念的轉變,修正自己的行為。那是心的運動,朝著健全方向的修行。

幾年來的社會運動,每一次都是明確的議題疊著清晰的訴求,也是一連串的,關於生活和生命的自問自答和自答自問過程,很具體,實踐在每日的生活當中。「我想點生活?」、「今餐食乜?」、「用邊隻牙膏?」、「係唔係每日必然要食起碼三餐?」、「幫襯街市,禁絕超市得唔得?」等等的抉擇,把社會運動日常化了。那是跟習慣的抗爭,改善不了,抗爭那有快樂?騙得到人,騙不了自己的心。

對世界充滿希望的JaneGoodall說得好,每人每日有三次機會改變世界,很多人引述過,她指的是早午晚餐吃甚麼的選擇。若果醒覺到自己日常抉擇的重要性的話,改變世界的機會是無時無刻掌握在自己手裡的。如果把心念注視日常生活習慣上,然後,細意思考其「必然性」,看的、聽的、嗅的、吃的、接觸的,生活上的細微抉擇就是推動社會的運動了。五觀動心念,社會隨念轉。如此思考抉擇,在在是沙特所指的「人在為自己作出選擇時,也為所有的人作出選擇」,並「同時在創造一個他認為自己應當如此的人的形象」。

轉念始於這一刻,窮一生經營的一刻。這一刻,我改變不了你,我可以修好自己;我要對自己負責,也要對所有人負責。我這一刻的抉擇決定我的未來,也決定所有人的未來;我們的未來就在下一刻。

這一刻的運動是每一刻的運動的開始——改進社會的開始,新生活的開始。

如何辭掉教書這份工作?

文︰鄭家駒

十年樹木,百年樹人;教書十年,也不至於徒勞得只能樹得十分之一個人。教育工作於我最青蔥的黃金歲月裡,意義複雜。它是目的,也是手段。也許說法老套,在中學時我給兩個老師「教好」,覺得他們偉大,所以想實踐教好/學生的偉大;這是目的。教書收入穩定,可以解決九七後家庭一直面對的財務困難,也讓父母安心,還令我漸漸過上了一種中產安逸生活了;這時,教書是手段。但教書很容易變得只餘下手段,安逸很容易讓人忘記工作的內在目的,於是犬儒於是冷漠,也忘記了有時候,犬儒和冷漠足以殺害一個思覺失調的中四學生,或至少成為共謀。

x         x          x

「辭掉工作」意味要決心改變,但為何改變?

要辭掉教職,固然有對當下處境的不滿︰我們都在拉牛上樹,急速餵飼四個胃也消化不了的所謂「迎接世界」。但我更希望藉辭掉工作,激烈擺脫固有制肘(例如對高入息的依賴),改變生活模式,實踐節約簡樸,以換取能屈能伸的條件和空間,迎接未來不可知的更多可能。

我不覺得這種想法不可行,也有經驗作基礎。四年前轉到這所學校,打從第一天起,就決定不為升職工作。結果有效替自己充權,對無理要求要說不就說不;正因沒有升職加薪的期望,對外在人事要模糊自己工作焦點的抵抗力提高了,教好/學生目標清晰,相當愉快。

四年行動經驗,得出結論:想有較多說話和行動自由,減少對金錢的渴求和依賴,是有效方法。

x         x          x

如果不教書了,要做甚麼?

很清楚自己重視興趣多於物質回報,如果工作有益於社會「進步」就更好,所以也不是不喜歡教書,只是討厭越趨機械化的環境。短期選擇是,作一個自由工作者(如代課教師),收入足夠餬口,有時間多讀點書,及從事合於志向的行動,便很不錯。

對自己志向有較深瞭解,來自書寫的習慣。如果夠認真,書寫其實是在個人一個很內在的地方整理經驗,得出想法,然後在現實生活實踐,往回覆返,你會發覺內裡有些轉變,微妙而巨大。

近一年以來參與社會運動,從p-at-riot「活化」六四的連串行動到反高鐵到菜園村生活館,行動中開闊了視野,認識了很多很有個性和想法的朋友,看到了生活更多可能。

書寫習慣和參加運動,讓我實踐了一種價值思考和行動結合的生活,得著了知行合一的生活實感。這就是繼續要走的方向。

x         x          x

要辭掉工作,有個技術問題要解決,就是如何擺脫對高薪的依賴。

雖有十年穩定收入,但無積蓄。不過關鍵不在積蓄,而是辭工後能否過一種低開支的生活。

批判「收入越多,選擇越多」的消費生活觀念當然容易,「生活開支越低,可選擇的反而更多」的道理也不難明白。但在生活指數這樣高企的消費社會,能否實踐低開支生活是要實際克服的問題。

當這一年來辭工念頭冒起,便有大大壓縮開支的意識,為了詳細檢視自己的消費模式(帶著一種研究態度),便把每天所支出的一分一毫都記錄下來。

這個記錄是幅清晰無比的支出圖景,有助找出可以減少消費的地方;另由於採取即時記錄,每次用錢,對是否進行多餘消費的意識大大提高,改變了以往的消費態度。龐大的住屋開支,其實可以大大壓縮。剛巧有多個家庭成員搬出,便決定把寬敞大屋賣出,換了小房子,住屋開支少了數倍。經過一番調整,現時每月所需開支,還不及教職收入四成。換言之,辭工後,工作即使報酬少六成也不成問題,捨工資而就志趣,可選擇的工作類型便大大增加了。

處理財務看來是技術問題,其實更是價值問題,當中調整的根本就是生活態度。

x         x          x

經過書寫和參與運動確立志向;透過財務記錄研究自己消費所需,壓縮開支,實踐節約生活理念。那麼,辭掉幹了十年的教職,便不再是不可能的事情。當同行陸續知道我要辭工後,都向我投下極欣羨的目光,然後向我打探成功離開的秘密。對他們的探詢,我會開誠布公,分享秘訣,但他們對我的未來又同時表示懷疑:低收入的生活真的可能嗎?

所謂「現實」根本是一層人們用想像吹出來的發水樓,理想從來都在行動裡。上月,我向學校呈上辭職信了。

維護最起碼的

文︰李俊妮

幾年前,台灣一場「保留樂生院」運動,掀動起很多年輕人的神經。像股熱潮一樣,很多大學生相繼跑到樂生院,為了阻止政府因為興建鐵路修車廠而拆卸樂生院,用自己的身體跟國家機器對抗,又搞組織、串連、推廣,一直至今。

樂生療養院(下稱樂生)位於台北縣新竹市一個山坡上,是日治時期強制收容並隔離痲瘋病人的地方。經過幾十年的囚禁,院民黑髮變白髮,跟家人關係斷落,不得不以樂生為家,所以走到樂生,每一處無不是阿公阿嬤幾十年來用雙手搭建起來的成果。印象最深刻的,就是一座他們用磚塊蓋起來的合作社,裡面有菸酒售賣,一應俱全。

2007年初,我跟朋友也跑到樂生去,此後一兩年,每次到台灣,務必在樂生待上幾天。我還帶我那不諳世情的妹妹到樂生去,一位跟我熟稔的伯伯見她年輕貌美,帶她依著樂生的建築,逐處介紹。半天回來後,妹妹跟我說,「這兒很美麗,為甚麼要拆?」伯伯接著說,「對呀,你們都覺得這兒很美麗是嗎?其實你們就像公園的遊人,來到這裡欣賞這兒的美景;而我,就是這公園的管理員,這幾十年來每天都悉心照料這兒的花草樹木。」這一句話,一直深深撼動著我,它讓我徹底明白到,就算在一個社會裡處於最弱勢的人,只要你給他/她一片空間,不要打擾不用做甚麼,只要讓他們好好的把自己的生活空間和網絡建立起來,他們就能活出人的尊嚴。

這年來,香港發生了「保衛菜園村」運動,也像股熱潮一樣,愈來愈年輕的人走上街頭,反對政府動輒浪費公帑,以669億興建高鐵,並要在菜園村現址興建維修車廠而拆掉一條村。運動令整個社會驚訝。

石崗菜園村其實只是一條非原居民散村,村民都是上世紀四、五十年代從大陸逃難來到香港的移民,因緣際會落腳菜園村。其中一位有「菜園梁朝偉」稱號的村民澧叔說,他們一家當年因為父親當教師,文革時被抄家,所以家人四散到中國不同的地方去,只有他和父親以不同方法逃難到香港,「經歷了年輕時被抄家,想不到老來竟然再有第二次。」澧叔說。

要是有到過菜園村的人,都會發現每家每戶的建築群各有特色,這是幾十年來,村民因著自己家庭的變遷、需要而搭建起來的見證。他們沒有得過政府任何優待,而是靠務農、養雞、養豬把一家大小養育起來。他們過著最平凡不過的生活,偶爾因為興致所至,在晾衫處旁用磚頭搭起一個小小的水浮蓮池塘,讓起居室頓時煥然一新而樂上半天。

不同地方、不同年份,發生的事何其相似。愈來愈多年輕的人走出來喇,或者是他們還沒把「係咁架啦」、「唔係咁可以點啫」、「打份工啫」唸得瑯瑯上口,也還沒習染「未俯身、先低頭」的劣性。走上街頭,只是為了維護,作為人,最起碼的尊嚴。
一個永遠被年輕人拋在後頭的政府或「大人」,前途一片暗淡……

其實我好羨慕妳可以做自己喜歡的事情

文︰李智良http://oblivion1938.com

「個體」與「群體」的辯證、動態關係,被覆寫(overwrite)成「小我服膺大我」的主從關係,於是人變成了編制的人,不必要為自己的「選擇」負責,鞏固了支配的條件制約。這個「覆寫」,是權力的覆寫,關乎現實的政經社會條件,卻也關乎人的觀念;但「現實」的政經社會條件,宏鉅如政權倒亡,大陸沉沒,細瑣如家庭糾紛、辦公室政治,都是人的意志和行動起著決定作用,那麼,想法改變,行為於是改變,行為改變,人的關係於是改變——人們總是說理想與現實兩難全,彷彿「現實」真有其事,而且應然如此,亦僅可如此;「理想」,則是懸置於「現實」外部、可望不可及的慾望,與之相關的想法與事物,必須讓路予「現實」。

那些自詡「務實」的人,每每把現況(Statusquo)等同現實(Reality)全部。他們把「現況」之所以成為「現況」的歷史過程抹褪、先驗的排除了此一「現況」以外的任何可能,把未來的全部限在今時一刻的延線上,所鼓吹的不過是自我應驗、無視現實的「失敗主義」。正正是「現實是如此這般」的錯誤前提,鬼掩眼一樣障礙著「務實主義者」對現實的判斷,遵行故舊,卻神推鬼使,老是來到沒彎轉的死胡同,死守在牆角下面委屈的說,「你看,我不就早跟你說過,這樣不成的!」但其實沒有鬼呀!謬誤的前提只可得出謬誤的結論!

此種「失敗主義」固為統治階層所喜用,而愈多人以為自己是被一個名叫「現實」的東東鬥敗,就愈容易榨壓、管治他們;「現實」那麼艱難,彷彿民眾就真的需要幼兒照顧。「失敗主義」於民眾中以忌恨的慾望形構呈現,譬如一種非常流行於我輩(70年代中後出生,受過高等教育,職場打拚十幾年而資不抵債者)的說法:「其實好羨慕妳可以做自己喜歡的事情」。這麼說的人可能連自己都不知道,他並不羨慕別人,而是忌恨。反轉豬肚是屎,想說的是,「人人咁辛苦,妳有冇搞錯,咁開心,咁自由……妳憑咩?」

忌恨是一種自我認同。「我們」願意相信「我們」以為別人都相信的價值,建構這個共同身份的同時,也鞏固了彼此失敗的、被受宰制的現況:「我」是平庸的大多數人之一,搵朝唔得晚;能夠「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情」一定是幸運的例外,要麼集萬千寵愛,不然就是擁有決定性的先天條件,諸如家境、才華,或資本主義式英雄素質諸如堅忍、果斷,更可能是徹底的愚蠢或非理性,總之是例外。「我」畢竟不是那種人。「我」都有理想啊,可為了父母高堂妻兒仔女/揹了層樓要供,或任何類似的普世理由,為了「搵食」才別無他法,只得放棄追求──因為那是自私的。

於是忌恨讓「我們」錯估現實,「搵食」被抽象化,高舉到比生命更高的高度,比「理想」之於理想主義者猶甚,為之「犧牲」的一切所謂「代價」自然作價更高!人竟以股票市邏輯考量生命,推卸為人生自決的責任,喪失自身行動力,為了免於失敗而失敗,變成孤零地放逐於「生活」的人,無面目的大眾——漢娜.阿倫特(Hannah Arendt)說的「平庸之惡」,落在華南小城的今時,恐怕是由此種「搵食至上論」催化。同理,惡魔之能成為惡魔,不在於惡魔的惡,而在於受害者執於自身卑微、執於溫純良善而無力,在於受害者相信惡魔真有其事其人,不在「我們」中間而在對面。

鳥的路徑

文︰區華欣

適宜室內栽種的發財樹,本是置放於工作的圖書館入口處,卻因瀕臨枯死的邊緣而移到圖書館通往美術室的小橋上收割陽光。某天上班清晨,每天負責為發財樹澆水的花王轉告,有個鳥巢匿藏於葉簇間,三隻吱嘰作響的生命在曬日光。發財樹的高度跟我相約,於是不用攀爬不用仰望不用踮起腳尖,便能近距離的窺見牠們。牠們如膠似漆,儼如一體;牠們迷迷糊糊,無助空虛﹔牠們引頸好奇,熱切注視世界。每有學生經過,我便示意她們踏前觀看,看看有甚麼發現。很可愛啊,很噁心啊,是否有人特地養在發財樹上的?有學生發問。

面對歪理荒謬不斷被合理化,繁榮安定虛假的表象下。勞動人民依舊奔馳,打工仔庸碌繁忙中,此刻在七一前夕,憶及一年以來由旁觀者成為行動者,密集式積極投入社運的時間維度中。命在旦夕的發財樹,忽爾被隨機生成的鳥巢驟然貼上氣息,相互滋長。此一被學校工友發現然後傳開的事,偶然踫撞而生的動人畫面,在短暫錯置的空間裡可如何重組︰如此又如彼的種種,讓見證的你寫下不得不逼使你要的生命/生活。

若說圖書館與美術室是讀書時代花掉最多光陰的地方,讓我靜處、暫留、發夢,或從中漸次醞釀對別樣人生的想像,然後,義無反顧地,確信知識傳播與藝術創造,便是一生安身立命的他方。這樣的想像過程,是源自人對自身生存環境省思的慾望,以期抵抗現實處境習以為常的慣例與準則。與此同時,在我尚未參與沸沸揚揚的社會運動之前,儘管素來關心時事,定時遊行參與集會,卻逃避不了旁觀式適度參與跟介入事件本身之間的距離。任憑我如何自以為對主流意識形態有一定敏感,然而,若不放下身段,將它拋到荒野的盡處,在我稍為習慣置身白盒子的藝術場域或小康家庭的保護網之後。別過臉,又可以安然回到閒適幽閉的房
間,把頭栽進想像世界中,從社區生活中割離。是故,當反覆向自己追問,想要的是怎樣的生活之同時,應如何考量背後的選擇從何而降,讓我在自小獨來獨往的小宇宙之外推演更大的能量來創造社會?

始變的開始,是意外踫擊下必然產生的結果,抑或是一直持守的路推引你走向某些位置?難忘在抗爭的場域中,熟悉或陌生的人,無分彼此為公義共同絕地抵抗,個體生命熱情引發的集體力量,必須牢記——因為生命複雜多樣的質感,終究是從他人身上真切體察的。積聚、耗散,循環往復,要學習如何從易碎的片斷中支撐自己,答案往往從自身行動的經驗得來。愈是壓抑,愈有求變的慾望︰居住環境的變動,工作模式的轉換,感情關係的更替,飲食習慣的改變……,剎那間應運動的催使飄然而至,為成長的路提供有機的線索。那麼,藝術與社運的拉扯,時間與心神的分配,熱情與體質的落差,凡此種種張力與迂迴的路徑,無不關乎勇氣與抉擇。一旦我們拒絕認命,依故對未知的結果抱持期盼,只有把必然伴隨的焦慮、不安與恐懼,轉化為持續行進的推動。原來,撕下原本一直(想)要的生活表層,在無法依存的當下與瞬間,擦拭殆盡後,遺留下的,才是我要誠實直面的生命。

那棵發財樹上的三隻初生之犢,不到幾天,已消失於窩巢裡,飛往未知之地。

我不必要的生命

文︰譚棨禧

談論「生命」之際,自然想起太多事情。本文希望能組織以下幾點︰自小令我注目的畫面、「我要的生命」這類表達的形式給作者的感受、徒勞與感傷的意義、平凡和重複的積極可能。四個方向似乎分別指向不同出路,而我希望能有效地以生命的瑣碎,抗拒主題化的誘惑。

「我的志願」算不算是談論「我要的生命」的自覺表達?「我『要』斯洛文尼亞在世界盃中淘汰英格蘭」這種我們無法手足並用去actupon的「要」又算不算?關於前者,我憶及的確鑿經驗是1997年五月高考中國文學科的作文卷。當時我談及當老師的志願,理由是收入不錯,又能以授課之名藉故數臭唐君毅。文學科結果得到E9的成績,順利考進中文系。三年後離開大學之際,在學生報編輯的文集中主動撰文,重寫〈我的志願〉。我再次以「想擔當老師」為旨,理由是接觸過的老師令我痛心。如今看來,重寫時雖然更有魄力,但原來不過角色扮演。中七考生試卷上的投機其實更真摰,且切切介入了現實的錯置。

離婚前一年多,我在西營盤蔬菜統營巿場上班。晚上十時開始,戴上新簇的粉紅色手套,把菜從冰箱中搬出,根據慣例分類擺放。看見餐廳傳真過來的菜單,分辨歪斜的同音字,考慮應否補貨,修整黃掉的葉,磅重,扔進膠袋,打結,掉入竹籮,點貨,在白卡上歪斜寫下餐廳的同音字,扣在籮上,把竹籮搬上貨架,把貨架一車一車的推回騰空後的冰箱,讓司機在清晨時拉上貨車。到了凌晨四點,有小休時段。師奶同事拿出飯盒,相對下我常前往水街吃盅飯,或到茶餐廳看歐洲足球,就顯得奢華了。小休後兼職同事和老細都回來,廚師又會致電補貨,就是血拼光景,爭分奪秒。早上八點下班,我獨自到乾貨店的籐椅小睡,打卡有時因此遲了,變作月尾的加班錢,幸福得驚人。有一次,天亮之際,海邊長長的馬路,微光的臨界感比喻生命,前往澳門的輪船滑翔而去。嚴肅勤快的同事黃生正在未開封的發泡膠箱中找紅椒,此際突然問我︰你有沒有去過南丫島?頃刻的交換,不知人間何世。這是我心動的畫面。勞動者的熙攘旁,空無一人的馬路,通向重複而自由的,永恆的臨界。

我要的生命,其實就是利物浦奪得聯賽冠軍的一刻。足球永遠是心碎而徒勞的。即使最民主的球會,球迷還是無法參與領隊判斷,無法改變戰果,無法支持也無法杯葛。消費戀物快感、追認現代主義的美學價值、複製球場內外的父權語言、或擔當媒體資本的共謀,其實都不過一地碎片的某一無名剎那。同悲同喜的人的忠誠是歇斯底里的自戀,但也是集體命運的彼此承認。徒勞與夢碎,流不完的眼淚,並非指向尊嚴或感傷,而是substantial的決定。這是狹義的,我要的生命,必須狠狠浪費掉的生命。

一直以來在偶然幫忙居民運動、高叫「舊樓的空間更能築就人的社區」的同時︰我會發問,那麼在洋樓花園的幾百萬人,有沒有可能在看似冰冷的空間裡找到民主生活的默契?同理,數百萬朝九晚五重複地進出辦公室的人,如何能在工作裡發掘意義、變化、溫度和積極?

我不必要的生命就是,減去以上四者的思考後,剩餘的臨界幻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