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︰譚棨禧
忽發奇想,與《萬言書》出版史
六年前的夏天,《我們的萬言書》首次於七一出版。李俊妮這樣憶述當時的情況︰
「記得當年有六位仁兄,包括我、李智良、智海、鄧肇恆、潘焱森和Ellen,原本想一起搞文藝雜誌。那時大家常常在『64吧』討論雜誌的定位、編輯方向、書名之類。適逢23條立法引發社會極大爭議,我就忽發奇想的提出,既然際此城中大是大非之時,牛刀小試又好、看看大家合力可以做出甚麼又好,不如藉著此刻鬧哄哄的事件,出一份如號外的讀物。撰寫的方針不一定要明顯直接指向爭議中的課題,反而,我們認為不妨因應當時社會氛圍,以各人不同向度的觀察,抒發感言。免費於七一遊行派發就不用擔心沒有讀者了,也就能作為辦雜誌的前哨。其後,雜誌雖然沒有辦成,但就這樣促成了第一期《我們的萬言書》的誕生。」
如是者,斷斷續續,《萬言書》在往後的日子又再上路。2007、2008、2009。今年是第五期。一再出版後,每期都有隱約的延續和轉化,這條接壤過去的虛線也意味了「我們」和社會有過怎樣的關係。其他創刊者也曾提到過原來印刷格式的想法。一面海報、一面文字。紙用粗糙的報紙之類,像昔日的號外。風格樸拙,令人想到過去容易大量低成本複製的革命板畫或街頭海報。紅黃藍黑四色中挑了「紅黑」的雙色組合,富革命意味而風格尖銳。「低成本」本身就是它的美學與信息。十個平常人每人千字,織成萬言的碎片。而海報上的「萬」字總是反寫的。這裡,「萬言」的意義不止豐富,不可以豐富,甚至不願意豐富。它是集體的書寫實踐,銘刻著一片片共同地孤單的個體。
至於作者,最初一期有梁國雄和陶國璋。後來主要是李俊妮和李智良身邊的青年朋友。智良抗拒政治正確,過去一直銳意找來「不關心政治」,不太愛用社運思考模式/語言的朋友撰文。俊妮則動量滿滿,常常「忽發奇想」,將個別時空的歧路引入現場,化成實踐成果。今年,菜園村保留運動凝聚了社會運動的老嫩青年,後來更成立了「菜園村生活館」,在菜園村的空地裡從頭幹起,把土地上的垃圾變成積極的「半農半x」生產計劃。《我們的萬言書5》,正是以生活館的參與朋友為群落焦點,誌寫十一位作者對生活的思考與生命的願景。
文章簡介,或閱讀分享
雖然同代甚至志趣相投,但十一篇文章中參差多向,彼此駁斥而每每獨自脫落一旁。
李智良的〈其實我好羨慕妳可以做自己喜歡的事情〉隻字不談自身,你不會知道他是煙鏟、殖民地最後一代痛苦的遺民,或精神科受害人——完完全全的 Out of place。他不迴避,直接打造貨真價實的稻草人,批評死守生活規格的朋友口裡唸唸有詞的「羨慕」不過是出於妒恨的嘲諷,其實放棄了人生自決的基本責任。
曾德平的〈社會運動好日常化〉則大異其趣,引舉一段譯得拖泥帶水的沙特文章,然後大筆一揮,以反省自身為軸,廣東話的日常口語為利刀,用佛家的靈通培植社會運動的日常味道,句子像蘋果一般急遽從樹上墜落,砸死了中年牛頓;然後我們和牛頓本人都大聲叫「好」。
李以進的〈借過,我要找生活,而非夢想〉遙遙和應智良,強調八十後種種行動,其實是「打算」「生活」,當中務實到極的判斷非關夢想。文章一面縱寫家族,感念母親面對自己時的羞澀,橫寫工作時遇到的積極學生,不忘欣慰。點列式的文件語言直陳踏實的意志,在在冒犯對號入座的讀者。
同樣提及學校的教學經驗,鄭家駒的〈如何辭掉教書這份工作?〉可稱謙讓的生活日誌。對有點學歷的年青人來說,要以志趣打算生活,首要任務其實是擺脫中產生活想像。房子幾大才算夠大?外出用膳的消費怎樣才覺得合理?月薪多少才能脫離正典的重擔,在別樣的生命裡梳理出抱負的可能?更重要是︰抽象的寫作如何幫助我們面臨這種種實際問題?
相對下,剛畢業的劉寶珍更灑脫向前,在〈土地上的我們〉裡矢言不要成為職場奴隸。未必精細盤算如家駒,也沒有智良利落的語言分析,她耿耿念掛的,是逝去的土地,和眼前胼手抵足,在菜園村學習耕種、親炙土地的珍貴機會。垃圾充斥的泥土提供了千萬微生物,蔬菜得以開展生命,然後給人吃到肚子裡——喜悅是思考與勞動的切實成果,劉的觀點既有天真本色,更與天真對著幹。
也是離開校園不久的青年,在〈時間能站到甚麼時候〉一文中,黃淑慧要分享的經驗不是來自土地,而是街道;憶述的也非努力過後的快樂,而是面對無動於衷的途人的焦慮與悲傷。或者說︰要靠近參與的快樂,就得穿越溝通失效的悲傷,要明白泥土溫度,就要先把自己投擲在滾熱的街道上,溶解陌生人冰冷的犬儒。
除了勇敢與清澈,《萬言書》裡還有混亂與猶豫。唸藝術的區華欣在〈鳥的路徑〉中以突然出現的鳥自比,把一年以來社運經驗的撞擊交託在鳥的未明去向之上,以期編織往「路徑」上出發前階段性回顧自身的妄念。藝術是安置表達慾望的comfort zone,還是發言與理解他人的資源?區不但沒有答案,反而更迷糊了。與理想話語的主動相比,這種錯愕其實更接近真實,也追認了《萬言書》離岸觀照的不正確企圖。
文化研究青年學者周思中今次不再抄錄齊澤克笑話,在〈向植物學習〉一文中他以奇情小說般的變倍視角,微觀菜園村一顆豆的敘事力量與倫理結構,最終發現了帝歐尼根的狗智異稟,正輕微而自然不過地體現地那顆豆身上。豆是一顆顆,菜是一斤斤,我們的生活是一餐接上一餐。平視宿命逆流而上的實踐,不單有效,更是日常,以至無處不在。
黃靜一面日以繼夜的編輯報章,端坐於電腦前不動如山,一面則參加生活館,向陽光和泥土靠近一小步——背脊有日動彈不得,自始不斷進出醫院,問題是︰疾病因為吃人的職場還是移情的耕種呢?在〈轉身〉中,黃以字典條目的形式,援引遙不可及的憂鬱句子,把短短的文章切碎至陷落的地步。博物館抽象而文章結構疏離,腰背突如其來的病患卻啾啾作響,呼應鋤頭鑿進土地的鏗鏘、鍵盤的霹靂啪嘞。此中過程怵目驚心,如迴廊般最終直逼童年時面臨競爭的創傷,和長大後每天的死亡。
作為編輯,我也寫了短文〈我不必要的生命〉,嘗試以畫面替代論述,憶記朝九晚五的菜巿場生活是如此美好,跟大家的「理想」方向稍唱反調。點滴溫存的重複,其實間不容髮,而且重複地交雜資本主義機器的脫序。天啟的時刻不斷出現,提示臨界的希望幻覺,與徒勞無功、浪費光陰的積極意義。
最後要談的是策劃李俊妮的文章〈維護最起碼的〉。她從台灣的樂生院運動寫起,扼要提出今次《萬言書》作者聚攏的社會背景——菜園村住民運動——,為整個出版計劃提供了正氣又安靜的註腳。社會事件浪奔浪流,在媒體的焦躁下看似旋起旋滅。但其實它可以不是,也不可以是茶餘飯後的談笑之資。它帶來了人和人的認識、人跟土地的接觸、人對歷史的渴望、人與自己的張力。以有涯隨無涯,人在其中,未嘗就不可以平等地承認,種種改變與堅持。
錯誤的設計,美好的經驗
《我們的萬言書5》的海報由陳素珊設計。最後這個版本的粉紅相當務實,沒有小妖之巧妙,甚至不夠輕盈,但剛好找到既年青又沉著、既孤獨也集體的關鍵平衡。人兒沒有輪廓,但踎坐的姿勢乖順、手指修長,呼應草帽上安寧的虛線。「我們的」三字深黑,連同褲子上摺痕的陰影,還有土地和雜草,連成一體;土地不再是「我們」的他者。整體語調配合自然的勞作,低調投入而清澈有效。
因為沒有經驗,最初陳做了彩色版本,又做了綠黑的雙色版本,變成紅黑後又有灰底的版本、土地/天空分野由左下斜向右上的版本、人兒較小的版本。過程中多次易稿,不但沒有拖垮設計的質素,更暴露了臨時更改、印刷限制、人事溝通的美學潛力。令人欣喜。
文字一面由區華欣排版。佈局也佳。可惜在字體大小上失了手,我也監察不力,抱歉。現將加印1000份修訂版本。如欲索閱,可郵ever.irish@gmail.com,或在面書上與我聯絡。
無論如何,今次是可貴的編輯經驗,感謝作者和設計的心思與容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