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︰劉寶珍
初中時,我有一次奇怪經驗。在每天返學放學的巴士上,窗外不斷滑過既熟悉又完全陌生的地方畫面,乍然發現,路邊一塊一直丟空的荒地變成了建築地盤。在餘下的車程我都是想著那畫面和無法擺脫的難過。到站下車後,在進出了十多年的屋村路上,停下腳步,突然,對腳下站著的石屎地、石屎地上一棟又一棟高樓感到很陌生。想起「石屎森林」這名詞,想著為何我會住在這麼一個石屎堆疊而起的地方,而留空一些「窿窿」長著一些古怪的生物叫做樹木?
高中時祖母過身,我回到了「好鄉下」的鄉下。第一次行沒有路的山路,送祖母的骨灰下葬在山上的泥下,而那個位置剛好可遙望隔著一條河和一塊田後伯伯的家。在返港的車上,我感到在相連的土地下,祖母安穩地化成了山和水的一部分,和我們一同生活,庇護著我們。
大學畢業後一年,即這幾個月來,我在耕田。開荒耕田,要先清理埋在泥土下的垃圾,於是蹲在泥上逐點挖掘,然後發現,原來濕潤的泥土埋下的有「很多」,會有你從未預料的零食袋、尼龍繩、爛鞋底……那是在香港普通的一片泥土。有機耕作班上提到,肥料不是餵給作物的增肥丸,肥料是給泥土的,泥土中的微生物將肥料分解,才變成可待作物吸收的養料。一塊好的田,它的泥土下會有很多微生物,你看到的、你看不見的都有。於是大部份落肥落農藥的種菜方式,就仿如餵飽了一個人,便可極速開工、不斷生產、生產金錢。結果是,菜只有菜的外表,沒有天地靈氣,沒有泥下十萬樣微生物作用後生長出來的力量。
耕作了三個月,做得最多的就是拔根。無論開田、還是除雜草來保護泥土和埋肥,都是一再地將植物連根拔起,然後發現,根原來可以這樣深。我們拔根,同時,微生物其實失去了聚腳滋生的據點。所謂「落地生根」,田所發生的事,全都在那搬遷不走的土地上。而田不可能是一塊割開來的地,它接連著地、水、天、人情、城市的價值觀,而這一切都據地而生,生下了根。
開始耕作,事緣是「碰巧」在反高鐵運動裡苦行捧種子,然後是參加菜園村生活館開設的耕作班。遇上了,覺得認識耕作是難得而怎容錯失的經驗,於是上堂耕田。老師先旨聲明,學耕田不是興趣班,耕作本身就是生產,離不開生活。後來生活因耕田而錯開出各種可貴的經歷。
有一次,我陪同一位有機農夫到她「出菜」的私房菜餐廳,一整餐我都在傻傻地笑。開心不是因為美味,或者說美味的意思是,吞下的素菜真的有充盈的感覺,種菜的、煮食的可以如此親和而自然地同桌吃飯。
生活是習以為常的東西,作出一些質性的改變,總有壓力,例如,我希望生活各方面都更民主;我希望朋友間的活動不只行街購物,而是一同探索生命;我希望工作節奏慢一點,不是當打工奴隸。
承認和要求一些理所當然的東西,需要勇氣。朝著我們對生活的願景改變確實不會容易,但硬生吞下繼續過活也是難捱。其實我們這「個人」本是任由我們去創作,嘗試其他生活的可能;而在現在的基礎上塗開一筆,又為何沒有落筆創作的勇氣?
嘗試、Try and Error、感受、學習、改變,應該是很輕鬆和美好的,近來詫異為何香港人好像在畢了業,返工後就仿似失去了資格。我不想這樣啊。
Pingback: 我們的萬言書5 | Ourthousandwords5's Blog
Pingback: 網上版編話︳生命裡特殊的時空,孤獨的集體 « 我們的萬言書5