轉身

文︰黃靜

【博物館】

「而未來把握最遼遠的事體/和我們內心的嚴肅溶在一起。」——里爾克

十多歲少女時代,我渴望:長年藏身美術博物館,埋頭打掃畫作雕像,把塵土由一處拂拭至一處;遠離藝術家、買家與觀眾,只有藝術品和白牆,而無人注視的藝術品將如白牆;認知與意義非由作品的事後詮釋構成,而是無言的共處,利落的養護。那將達致圓滿。

即使未及反省博物館的威權主義與神聖化,大概這願望也非少女式美夢。我在中小學生涯已跟家境相當的同學競逐,和早熟的朋友產生沉重的猜疑與張力。因為聊天,我被搬至班房最後排,剎那間被發配邊彊,身旁連張空桌也沒有。又在考試嚇得全程悲傷流淚,一字未能寫。黏坐原位,剩下老師和我獨對於偌大班房。

張歷君年前分析大學迎新營淫穢口號事件時提到大學的沉默裝置——人們擠到一起但共同愈不可能。空白和寂靜卻似乎是當時我為卸下意識而暗自設計的願望裝置︰美術館曾是「萬花筒」與「敵對」的相反。

班房不是成人世界縮影,我們自小就明白學習不等於未來的模擬,而是經驗本身。由學校到街上,「震驚經驗」的訓練同樣密集:人群隨意碰撞,馬路生死一線。班雅明以如下意象總結:資本主義發達時代中的大城市人是裝備著意識的萬花筒。

【背傷】

「嘻笑之怒甚乎裂眥/長歌之哀過乎慟哭」——柳宗元︰〈對賀者〉

台灣的鄭聖勳解詩道︰「輕鬆笑語的詼諧,比兇狠地、瞪著裂開的眼睛的憤怒更需要力氣;優美的歌詠著的悲傷,比放聲大哭更為淒涼」。

我們得重新認識陽光。我是報館編輯。無論物理抑抽象言,編輯好比端坐的生命,坐姿無表情,卻需在極短週期內引發強大動能。動能並不豁免陽光:相反陽光一定是室內端坐者最exotic的他者。三個月前開始到菜園村參加耕作班,勞動,空氣;每次離開美麗的田野,身體總突然虛弱垮塌。尚待學習收割,在某墾田較勤的週日後,我就在辦公室炸開了,突然動彈不得而入院,由此開展來回醫院與家的封閉療程。

原點是座椅還是鋤頭?回想炸開一刻,我憶起卡夫卡《變形記》中文員睡醒後變成只會怪叫的大甲蟲。他被驚恐的家人鎖困並活活餓死——異化場域已不在辦公室,而是家裡的床。原來我的腰肢混淆了鋤頭和座椅。鋤頭是最用力的輕鬆笑語,日月精華是最淒涼的優美詠唱。但人性重地,在於座椅。

一切再無法欠缺表情。我必須思考、腦中演練、操控自己如何習慣半跪而不再彎身,如何以手代腰,步行時的收腹節奏……痺感一旦從神經末端爬行,就須立時切斷動作的某一環節,把我從自以為緊要的勞碌中撤出,為轉換動作嚴正準備。可否借此身體經驗,對照我們突然對土壤顯微鏡式的好奇?分層、細菌黴菌的比例、酸鹼、流動的共活平衡,細緻知性的土地內容。

【移情】

「正如他在再一次讓他看見他整個山谷的/最後山丘上轉過身來,停頓,流連——/我們活著,並不斷地告別。」——里爾克:〈杜依諾哀歌〉

假如從「震驚經驗」的機械化訓練釋放出來,內心的敏感回覆又將如何應用?我應否批判我幻想多年的博物館,照進來的陽光是否太筆直,窩藏的空氣是否太舒坦?骨骼和泥土以後,我終於明白心中的鄉愁了——博物館並非指向雪白平靜的未來,而是保護,一套安放過去物事的嘗試。我誠惶誠恐地對待那些物事,確保它們避開現實的張力和人群,顯得隆重而完好。活著而不斷揮手告別,我卻一直分割活著和告別。那大概不是個人的詩意浪漫,而是高度發展的城市人的平常心理:我們最後需要的,是痛楚和死亡的能力。

(參考︰劉人鵬、鄭聖勳、宋玉雯編《憂鬱的文化政治》,蜃樓出版社,台北,2010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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