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︰區華欣
適宜室內栽種的發財樹,本是置放於工作的圖書館入口處,卻因瀕臨枯死的邊緣而移到圖書館通往美術室的小橋上收割陽光。某天上班清晨,每天負責為發財樹澆水的花王轉告,有個鳥巢匿藏於葉簇間,三隻吱嘰作響的生命在曬日光。發財樹的高度跟我相約,於是不用攀爬不用仰望不用踮起腳尖,便能近距離的窺見牠們。牠們如膠似漆,儼如一體;牠們迷迷糊糊,無助空虛﹔牠們引頸好奇,熱切注視世界。每有學生經過,我便示意她們踏前觀看,看看有甚麼發現。很可愛啊,很噁心啊,是否有人特地養在發財樹上的?有學生發問。
面對歪理荒謬不斷被合理化,繁榮安定虛假的表象下。勞動人民依舊奔馳,打工仔庸碌繁忙中,此刻在七一前夕,憶及一年以來由旁觀者成為行動者,密集式積極投入社運的時間維度中。命在旦夕的發財樹,忽爾被隨機生成的鳥巢驟然貼上氣息,相互滋長。此一被學校工友發現然後傳開的事,偶然踫撞而生的動人畫面,在短暫錯置的空間裡可如何重組︰如此又如彼的種種,讓見證的你寫下不得不逼使你要的生命/生活。
若說圖書館與美術室是讀書時代花掉最多光陰的地方,讓我靜處、暫留、發夢,或從中漸次醞釀對別樣人生的想像,然後,義無反顧地,確信知識傳播與藝術創造,便是一生安身立命的他方。這樣的想像過程,是源自人對自身生存環境省思的慾望,以期抵抗現實處境習以為常的慣例與準則。與此同時,在我尚未參與沸沸揚揚的社會運動之前,儘管素來關心時事,定時遊行參與集會,卻逃避不了旁觀式適度參與跟介入事件本身之間的距離。任憑我如何自以為對主流意識形態有一定敏感,然而,若不放下身段,將它拋到荒野的盡處,在我稍為習慣置身白盒子的藝術場域或小康家庭的保護網之後。別過臉,又可以安然回到閒適幽閉的房
間,把頭栽進想像世界中,從社區生活中割離。是故,當反覆向自己追問,想要的是怎樣的生活之同時,應如何考量背後的選擇從何而降,讓我在自小獨來獨往的小宇宙之外推演更大的能量來創造社會?
始變的開始,是意外踫擊下必然產生的結果,抑或是一直持守的路推引你走向某些位置?難忘在抗爭的場域中,熟悉或陌生的人,無分彼此為公義共同絕地抵抗,個體生命熱情引發的集體力量,必須牢記——因為生命複雜多樣的質感,終究是從他人身上真切體察的。積聚、耗散,循環往復,要學習如何從易碎的片斷中支撐自己,答案往往從自身行動的經驗得來。愈是壓抑,愈有求變的慾望︰居住環境的變動,工作模式的轉換,感情關係的更替,飲食習慣的改變……,剎那間應運動的催使飄然而至,為成長的路提供有機的線索。那麼,藝術與社運的拉扯,時間與心神的分配,熱情與體質的落差,凡此種種張力與迂迴的路徑,無不關乎勇氣與抉擇。一旦我們拒絕認命,依故對未知的結果抱持期盼,只有把必然伴隨的焦慮、不安與恐懼,轉化為持續行進的推動。原來,撕下原本一直(想)要的生活表層,在無法依存的當下與瞬間,擦拭殆盡後,遺留下的,才是我要誠實直面的生命。
那棵發財樹上的三隻初生之犢,不到幾天,已消失於窩巢裡,飛往未知之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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